第22章 赴约
沈郁欢是在赴约的前两天去系那根红丝带的。
那天是周一,距离神秘人约定的日子还有两天。她本可以等到周三再系,但她不想等。那根红丝带躺在床头柜上,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,每天晚上熄灯后都幽幽地反着光,让她睡不着。她需要把它系上去,需要一个确定的信号发出去,让那个神秘人知道她会来。
她选在黄昏时分出门。天色将暗未暗,巷子里的光线最模糊,人的轮廓最不容易被看清。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把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。口袋里装着那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丝带,玉坠子贴着掌心微微发凉。
巷子口的那家杂货铺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。墙头的猫不在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走。她加快脚步,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轻轻的、急促的声响。
那扇木门关着,她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。里面很安静,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声。她伸手推了一下门,没锁。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她闪身进去又把门掩上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
桂花树在暮色里立着,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遮住了半边天空。金色的花在昏暗中变成暗黄色,香气却比白天更浓,甜得发腻,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最后的芬芳。石桌上落了一层花瓣,有几片被风吹到地上,铺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。
沈郁欢站在树下抬头看,她从口袋拿出红丝带,亮红色在暮色里变成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她踮起脚尖,把它系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。她的手指有些发抖,系了两遍才系紧。绸带在风里轻轻飘着,在满树的暗黄色中格外显眼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暮色越来越深,院子的轮廓开始模糊,桂花树变成了一团浓重的黑影。远处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她把手收进口袋转身离开。
回到住处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她知道那根丝带会被看见,那个神秘人说“我们会联系你”,说明有人在看着那棵树,有人在等她。
现在,丝带系上了,棋局也开始了。
周三那天,沈郁欢醒的很早。
天还没亮,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寂静,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痕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很稳,不急不缓。她以为自己会紧张,会害怕,但什么都没有。心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所有的浪都沉到了底下,上面只剩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安静。那根红丝带已经系上去了,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,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完剩下的路。
她起床走到窗前。月亮还挂在天上,只剩下一弯细细的银钩,像一把收割用的镰刀,刀刃锋利,像是随时准备割断什么。远处金融区的高楼还亮着几盏灯,星星点点的,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棋子。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洗漱。
穿什么?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,拿出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。不出挑,不显眼,方便行动。她把头发扎成马尾,没有化妆,只在嘴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。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她知道,今天的她不一样。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三天前系红丝带的那个人了,那个人还会犹豫。但现在的这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去,看,问。
玉坠子揣进口袋里,贴着掌心。钥匙也带上了,沉甸甸的坠在口袋底部。她没有带包,不想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手机也调成了静音塞进裤袋深处。
出门的时候天刚亮,巷子里的早餐铺子已经开了,蒸笼冒着白气,豆浆的香味飘了一路。老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:“沈小姐,这么早?”
“嗯,有点事。”她点点头没有停下脚步。她的步子比平时快,但呼吸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三年的巷子,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和真相之间的距离。
巷子口的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着她。她经过的时候,它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什么,她没有回头。
到会所那条巷子的时候是七点半。晨光刚刚铺满青石板路,两边的爬山虎叶子上还挂着露水,在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。那扇木门关着。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,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。巷子很窄,只有这一个出入口,两边是翻不过去的高墙。如果里面有什么变故的话退路只有一条。但她没有犹豫。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桂花树还在老地方,树下空无一人,石桌上落了一层桂花。她站在树前抬头看着她系在树枝上的那根红丝带,它在晨风里轻轻飘着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她伸手摸了摸丝带,绸面的,手感很滑。它系得很紧纹丝不动。她的指尖在丝带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。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玉坠子,它已经不凉了,温温热热的,像一个人的体温。
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,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,但青石板路的缝隙出卖了来人——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“嗒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沈郁欢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玉坠子。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呼吸平稳。
“沈小姐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、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。不是那个神秘号码的腔调,那个神秘人的消息她看了很多遍,每一个字的语气都记在脑子里,冷硬、干脆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这个声音不一样,更苍老、更疲惫,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开的颤抖。
沈郁欢转过身。
那里站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拉链坏了一截,用别针别着。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,有几缕垂在额前,遮住了半边眉毛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被刀刻出来的,眼窝凹陷,颧骨突出,皮肤蜡黄。他站在那里,背微微驼着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,摇摇欲坠,却还立着。
但沈郁欢注意到的不是这些。
她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丰寒州的很像,同样的形状,同样的颜色,同样的深邃,像两口深井。只是丰寒州的眼睛是冷的,像结了冰的湖面,看不见底下有什么。而这双眼睛是空的,不是空洞的空,是被掏空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,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,只剩下四壁和灰尘,阳光照进去什么也照不出来。
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直觉。她认识这双眼睛。不是见过,是知道,知道这双眼睛属于谁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。
男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出口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几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记住什么。然后移开,落在她身后的那棵桂花树上。他看着那些花,看着那根红丝带,看了很久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像是更深了。
“你是沈郁欢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“我是。”
“婉清提起过你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风一吹就散了,“她说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沈郁欢的手指攥紧了玉坠子。婉清,他叫的是“婉清”,不是“顾女士”,不是“顾阿姨”,不是“顾总”。这个称呼太近了,近得像是一个很熟悉的人,近得像是一个人只有在深夜的梦里才会叫出口的名字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这一次,她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