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浮标
周景行跑了的第三十天,沈郁欢收到了一张明信片。
没有寄件人地址,邮戳是泰国的,曼谷。正面是一张照片——金色的寺庙,蓝色的天,白色的云,一个穿着橙色袈裟的和尚在台阶上站着,背对着镜头。背面只有一行字,没有署名,没有问候,没有日期。
“天气很好,茶也很香。替我向寒城问好。”
沈郁欢把明信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三遍。字迹是陌生的,不是周景行那手工整的、从容的字。但语气是他的。那种不紧不慢的、胜券在握的、像是在说“我还在,你们继续”的语气,只有他写得出来。
她拿着明信片,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张张干枯的手。远处的金融区,丰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里反着冷冷的光。她盯着那栋楼,想着丰寒州。他还不知道这件事。她应该告诉他,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,“周景行给我们寄了一张明信片,说天气很好,茶也很香”?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,但这不是笑话。这是一个信号。他在告诉他们:我还在,我在看着你们,我过得很好,而你们还在原地。
她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明信片的照片,发给了丰寒州。然后拨了他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,像是他一直在等电话响。
“收到了?”丰寒州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收到了。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沉默。
“你怎么想?”她问。
“他在曼谷。”丰寒州说,“邮戳是曼谷的。但他不一定还在曼谷。那张明信片可能是一个月前寄出的,可能是三个月前寄出的。邮戳上的日期看不清楚,被墨水糊了。”
“故意的。”
“对,故意的。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在哪里,但他想让我们知道他还在。他想让我们知道,他没有输,他还在下棋。”
沈郁欢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。天很灰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,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,慢慢地消失在云层里。她看着那架飞机,想着周景行是不是也坐在某一架飞机上,在某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,看着窗外的云,喝着一杯茶,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笑。
“丰寒州,你觉得他会回来吗?”
丰寒州沉默了很久。
“会。”他肯定的说,“他说的。棋还没有下完。他不会让这盘棋就这么结束的。他会回来,也许不是明天,也许不是明年,但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丰寒州说,“做好准备,等他回来。”
沈郁欢挂断电话,把明信片放在茶几上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信已经皱了,边角卷起来了,纸张也软了。明信片是新的,硬挺的,照片上的寺庙在金灿灿的阳光里闪闪发亮。她看着这两样东西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她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在下一盘棋,对手走了,但棋盘上还留着他的气息。她看不见他,但她知道他还在。
那天晚上,沈郁欢去了丰家。丰寒城和林纾已经看过那张明信片了。丰寒城坐在沙发上,腿上盖着那条林纾织的蓝色围巾,已经织完了,很长,绕了两圈还有余。他拿着那张明信片,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很久。
“曼谷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他去过那里。有一次,他在茶室里接了一个电话说,曼谷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。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,但那个地名我记住了。”
林纾坐在他旁边,手里又拿起了新的毛线,这次是灰色的。她织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郁欢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他在曼谷有生意伙伴。”林纾说,“我去丰氏之前,帮他处理过一些文件。有一份是关于曼谷一家酒店的股权转让协议。那家酒店不在他名下,在一个叫‘siam holding’的公司名下。那个公司的注册地是开曼群岛,实际控制人是谁,查不到。”
“你能查到那家酒店的名字吗?”沈郁欢问。
林纾想了想。
“好像是叫‘royal palace’。在曼谷的老城区,靠近湄南河。不是那种很大的酒店,是一家boutique hotel,只有十几间房。周景行去过那里几次,每次都住在那个酒店。”
沈郁欢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royal palace,曼谷,老城区,湄南河。她把手机拿出来,在地图上搜了一下,找到了。一家四层楼的白色建筑,在一条窄巷子里,门口种着两棵鸡蛋花树。从街景照片上看,很普通,不显眼,像曼谷老城区里无数家不起眼的小酒店之一。
“他会住在那里吗?”沈郁欢问。
林纾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现在他还在不在那里,谁也不知道。”
丰寒城把明信片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吃了东西,睡了觉,有人陪着,那些年的亏空在一点一点地补回来。但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种东西没有变——那种被关了太久之后,对世界的恐惧和不信任。他看什么都是半信半疑的,听什么都是半真半假的。十年的黑暗,不是几个月的阳光就能照亮的。
“寒州,”他睁开眼睛,看着丰寒州,“你打算去找他吗?”
丰寒州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们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他的背影很直、很硬,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,根扎得很深,但树枝已经被吹弯了。
“不找。”他说,“他不会在的。他知道我们会查,他不会傻到等在那里。那张明信片,是他故意让我们看见的。他想让我们去曼谷,想让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他。然后他可以在暗处看着我们,笑我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郁欢。
“他不会让我们找到的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沈郁欢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周景行不是那种会留下痕迹的人。他寄这张明信片,不是为了被找到,是为了告诉他们——我还活着,我还在,你们抓不到我。这是一种挑衅,也是一种宣示。他还在棋盘上,他没有认输。
“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?”林纾问。
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做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去找他。他有他的棋盘,我们有我们的。他在曼谷喝茶,我们在江城做事。丰氏还在运转,寒城还在康复,婉姨的案子还在查。这些事,比找他更重要。”
他走到丰寒城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哥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丰寒城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好好活着。把身体养好。把那些年的亏空补回来。妈在庙里点了八年的灯,不是为了看你继续受苦。她是想看你活着。好好地活着。”
丰寒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流着。他伸出手,放在丰寒州肩膀上,轻轻地拍了拍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