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见证
沈郁欢闭上眼睛。她看见了那棵百年的桂花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像一把巨伞,遮住了整个院子。她看见了那些花苞,小小的,黄绿色的,藏在叶子下面。她看见了它们慢慢地绽开,一朵,两朵,三朵,满树金黄,香气飘了十里。她看见了顾婉清站在树下,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,回过头来,对她笑。
“看见了吗?”丰寒州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沈郁欢睁开眼睛。窗台上的桂花树还在,花还在,香气还在。丰寒州站在她旁边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动着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掌心很暖。
那天下午,沈郁欢带小月去看了桂花。不是去那个小镇,是去会所。那棵桂花树还在,枝头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,再过几天就会开。小月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花苞。
“阿姨,花呢?”
“还没开。快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开了吗?”
“我窗台上的开了。这棵还要等几天。”
小月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那等它开了,我们再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
小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一只蝴蝶。蝴蝶是白色的,在花丛间飞来飞去,小月追不上,但不肯放弃。沈郁欢坐在石凳上,看着小月,看着那棵桂花树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她想,顾婉清小时候也是这样吧,在这棵树下跑来跑去,追蝴蝶,爬树,摔下来,哭着跑回家,第二天又爬上去。那些日子,她一定很快乐。
小月跑累了,回到沈郁欢身边,靠着她的腿,喘着气。
“阿姨,那个人会死吗?”
沈郁欢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那个撞倒顾奶奶的人。”
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。他会坐牢。坐很多年。”
“坐牢疼吗?”
“不疼。但不好受。”
小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是粉红色的,上面有一只米老鼠,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顾奶奶疼吗?”
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不疼。医生说得很快,不疼。”
小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那天晚上,沈郁欢回到住处,天已经黑了。她给桂花树浇了水,坐在窗前,看着那些花。月光照在花上,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碎银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玉坠子和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。玉坠子温温热热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红丝带蜷在她掌心里,边角起了毛,颜色已经看不见了,但它还在。
她轻轻握住它们,在心里说:顾阿姨,桂花开了。你看见了吗?小月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,问那个人会不会死。我说不会。她会坐牢。她还问,你疼吗?我说不疼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是个好孩子。你也会喜欢她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让那香气充满整个胸膛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,是嘴角微微上扬的笑,淡得像桂花香,若有若无,但它在那里。
她转身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月光从那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盯着那道光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她梦见顾婉清了。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,坐在桂花树下,喝着茶。她看见沈郁欢,笑了笑,说:“郁欢,你来了。”沈郁欢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顾阿姨,桂花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闻见了。”
“你窗台上的开了,会所那棵也快了,小镇那棵还要等几天。”
顾婉清笑了。
“你比我记得清楚。”
沈郁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顾阿姨,刘铁柱自首了。他会坐牢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恨他吗?”
顾婉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过。但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不想再累了。”
沈郁欢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也不恨了。”
顾婉清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那只手很轻,很暖,像她记忆中的那样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以不用再来看我了。”
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。不用我指路了。”
顾婉清站起来,转过身,往远处走。沈郁欢没有追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顾婉清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光里。她没有哭,只是看着,看着那道光慢慢暗下去,然后睁开眼睛。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。窗台上的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花比昨天多了几朵,香气比昨天更浓了。玉坠子和红丝带并排放在花盆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
沈郁欢坐起来,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,是嘴角微微上扬的笑,淡得像桂花香,若有若无,但它在那里。她起床,给桂花树浇了水,换了衣服,出门。巷子里的早餐铺子开着,蒸笼冒着白气,老板看见她,笑着打招呼,她也笑着回应。墙头上的橘猫不在,也许在别处晒太阳。
她走着走着,走到了丰氏大楼门口。她抬头看着那栋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秋天的阳光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然后她笑了,迈开步子,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