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长冬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沈郁欢每天早上都要在桂花树的花盆边放一杯温水。不是浇水,是让水汽蒸发,给树增加一点湿度。丰寒州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问她这是在做什么。她说,冬天屋里太干了,树会不舒服。丰寒州蹲下来,看了看那盆光秃秃的桂花树,说,你对它比对自己还好。沈郁欢笑了,说,它不会说话,只能靠人照顾。
那杯温水每天换一次,放在花盆旁边,一放就是一整天。水汽从杯口慢慢升起来,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变成一缕看不见的雾气,悄无声息地散开。树不会说话,但沈郁欢觉得它知道。它知道自己被照顾着,被等着,被盼着。等到春天,它又会发芽,又会开花。它不会辜负那些等它的人。
十二月下旬,福利院开始筹备新年联欢会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,沈郁欢带的一年级决定演一个小话剧,叫《雪孩子》。讲的是一个雪人救了一只小兔子,自己却融化了的故事。小月演雪孩子,穿着白色的裙子,头上戴着用棉花做的帽子。她在台上站得直直的,台词背得滚瓜烂熟。
“我是雪孩子,我不怕冷。冷是我的家,雪是我的衣裳。”
沈郁欢坐在台下,看着小月,眼眶红了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孤儿院里,也演过话剧。演的是一棵树,站在舞台边上,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别的小朋友在舞台中央唱歌、跳舞、说台词,她一动不动,像一棵真正的树。演完了,没有人记得她。但她记得那棵树。那棵树站在舞台边上,看着中央,不说话,但它在那里。没有它,舞台就空了。
联欢会那天,丰寒州来了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着她送的那条深蓝色围巾。小月在台上看见他,冲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他也笑了,冲她挥了挥手。
话剧演得很成功。小月说完最后一句台词,台下响起了掌声。她鞠了一躬,跑下台,扑进沈郁欢怀里。
“阿姨,我演得好吗?”
“好。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小月笑了,转过头,看着丰寒州。
“叔叔,我演得好吗?”
“好。明年还演吗?”
“演!我要演大树!”
沈郁欢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想演大树?”
“因为大树不用说话,站在那里就行。但大家都知道,它在那里。”
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蹲下来,抱着小月,抱了很久。
联欢会结束后,沈郁欢和丰寒州带着小月去吃了饭。小月想吃饺子,他们去了一家饺子馆,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。店面不大,只有几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包了一辈子饺子,皮薄馅大,咬一口,汤汁四溢。小月吃了八个,还要吃,沈郁欢说不能再吃了,会撑坏的。小月撅着嘴,看着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,舍不得放下。
“打包带走吧。明天热一热再吃。”丰寒州说。
小月点点头,眼睛又亮了。
吃完饭,他们先把小月送回福利院,然后往回走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郁欢走在丰寒州旁边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“丰寒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月说她想演大树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她跟我小时候一样。我也演过大树,站在舞台边上,没有台词,一动不动。没有人记得我。”
丰寒州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很暖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
沈郁欢笑了。
“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。”
“现在认识了。以后也不会忘。”
沈郁欢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她的手小,他的手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,暖洋洋的,像冬天的阳光。
“丰寒州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跟你学的。”
沈郁欢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月光,但它在那里。
元旦那天,丰家做了一桌子菜。林纾从早上就开始忙,炖了鸡,蒸了鱼,炸了春卷,包了饺子。丰寒城坐在厨房门口,看着林纾忙活,想帮忙,插不上手。周明远在旁边剥蒜,剥了一碗,手都红了。沈郁欢切菜,丰寒州洗碗。五个人挤在厨房里,转个身都困难,但没有人嫌挤。
“明年元旦,还这样过。”林纾说。
“好。”丰寒城说。
“后年也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后年也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
林纾笑了。她把炖鸡端上桌,招呼大家坐下。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,碗筷碰撞的声音,笑声,说话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乱七八糟但很好听的歌。
吃完饭,沈郁欢帮林纾收拾碗筷。两个人在厨房里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