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隔窗

念婉三岁生日的前一周，沈郁欢收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信。不是从监狱寄来的，是从监狱管理局寄来的。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国徽，字迹是打印的。她拆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通知单。周景行因在狱中表现良好，获得减刑。剩余刑期还有八年。家属可以申请会见。

沈郁欢把那张通知单看了三遍。八年。从无期到八年。他做到了。他真的在改。她拿着那张纸，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。念婉跑过来，拉着她的衣角。“妈妈，什么？”沈郁欢蹲下来，把通知单给她看。念婉不认识字，但她看见了那张纸上盖着的红章。“红，漂亮。”沈郁欢笑了。“对，漂亮。这是好消息。外公表现好，可以早一点出来了。”念婉问：“什么时候？”沈郁欢说：“八年。等你十一岁的时候。”念婉伸出手，比了比。“十一，高。”沈郁欢笑了。“对，你十一岁的时候，就很高了。外公出来，你都能摸到他的头了。”念婉笑了，把那朵木桂花从枕头边拿过来，握在手心里。“外公，快出来。”

丰寒州下班回来，沈郁欢把通知单给他看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放在桌上。“他做到了。”沈郁欢点了点头。“他做到了。他真的在改。”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想带念婉去看他吗？”沈郁欢想了想。“想。但不知道念婉愿不愿意。”丰寒州说：“你问她。”

晚上，念婉躺在小床上，沈郁欢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念婉，妈妈问你一件事。你想去看外公吗？”念婉眼睛亮了。“外公？哪里？”沈郁欢说：“外公在一个房子里。不能出来。但我们可以去看他。隔着玻璃看他。你能看见他，他能看见你。但不能摸到他。”念婉想了想。“外公，手。画上，摸不到。”沈郁欢说：“对，跟画上一样。摸不到。但你能看见他。你想看他吗？”念婉点了点头。“想。外公，花。念婉，给他。”

沈郁欢申请了会见。批准的那天，是个晴天。她给念婉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，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，辫梢系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。念婉自己穿上鞋子，左脚穿进左脚的鞋，右脚穿进右脚的鞋。她穿好了，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笑了。“自己穿。”沈郁欢笑了。“对，你长大了。”她把那朵木桂花放进念婉的口袋里，拍了拍。“这是外公做的。你带给他看。”念婉摸了摸口袋，点了点头。

丰寒州开车，沈郁欢抱着念婉坐后座。车子往城外开，经过农田，经过村庄，经过一座山。山脚下有一道高墙，灰色的，上面拉着铁丝网。门口有武警站岗，面无表情，像雕塑。念婉趴在车窗上，看着那道高墙。“妈妈，房子，高。”沈郁欢说：“嗯，外公在里面。我们去看他。”

他们进了会见室，隔着玻璃，对面是一排椅子。沈郁欢把念婉放在椅子上，自己坐在她旁边。等了十几分钟，门开了，周景行走进来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囚服，头发剪得很短，脸上有了一些肉，不像上次那么瘦了。但老了，皱纹深了，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。他看见念婉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像木桂花上涂的那层颜色，但它在那里。

念婉看着玻璃对面的老人，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，指着他的脸。“外公？”周景行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，就让它流着。“念婉，我是外公。你长大了。”念婉从口袋里拿出那朵木桂花，举起来，贴在玻璃上。“外公，花。你做的。”周景行伸出手，也贴在玻璃上。他的手和那朵花隔着玻璃，碰不到，但能看见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念婉，外公看见了。你带着它，外公很高兴。”

念婉又把手贴在玻璃上，周景行也把手贴上去。两只手隔着玻璃，对着。念婉看着那两只手，又看着自己的手，又看着外公的手。“外公，手。念婉，手。差一点。”她把手往前推了推，玻璃挡住了。她皱了皱眉头，又推了推，还是推不过去。周景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“念婉，摸不到。但外公看见你了。你长高了，会自己穿鞋了。外公在房子里，看不见外面的世界。但看见你，就知道外面很好。”

念婉点了点头，把手收回来，从椅子上滑下来，站在地上。她踮起脚尖，想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。她转了一圈，让外公看她的裙子、蝴蝶结、红外套。周景行看着，笑了。“念婉，你真好看。像你外婆年轻的时候。”念婉听见“外婆”，抬起头，看着天花板。“外婆，哪里？”周景行也抬起头，看着天花板。“外婆在天上。她看着你。你笑，她笑。你哭，她哭。你高兴，她高兴。”

念婉低下头，看着外公。“外公，你哭。外婆也哭？”

周景行擦了擦眼泪。“外婆不哭。外婆高兴。她看见你，高兴。”念婉点了点头，又从口袋里拿出那朵木桂花，贴在玻璃上。“外公，给你。”周景行伸出手，隔着玻璃，摸着那朵花的位置。“念婉，你留着。外公还有一朵。我们一人一朵。等外公出来，把两朵花放在一起。”念婉把那朵花放回口袋，拍了拍。“念婉，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