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纸船
念婉四岁半的时候,幼儿园教折纸。老师发了一张正方形的彩纸,一步一步教孩子们折纸船。念婉的手小,折痕压不平,船底总是歪的。老师走过来,握着她的手,帮她压了压。船终于立住了,放在水盆里,没有沉。念婉看着那只小小的纸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,笑了。“船,会走。”老师说:“对,船会走。你给它写一封信,它就能把信带给远方的人。”
念婉记住了这句话。回家以后,她找了一叠彩纸,趴在桌上,折了一只又一只纸船。红色的、蓝色的、黄色的、绿色的,大大小小,排了一桌子。沈郁欢走过来,问她折这么多做什么。念婉说:“给外公。船会走,把信带给外公。”沈郁欢蹲下来,看着那些纸船。“外公在房子里,船走不到那么远。”念婉想了想。“那让船坐车,坐飞机。先到外公的房子里,再下水。”沈郁欢笑了。“好。你给外公写封信,放船里。”
念婉拿出纸和笔,趴在桌上写信。她已经会写很多字了。“外公你好,念婉想你。幼儿园折船,念婉折了很多。老师说船会把信带给远方的人。念婉把信放在船里,船到你那里。你收到了,给念婉回信。”她写完了,念了一遍,觉得少了什么,又加了一句:“念婉的树长花苞了。小小的,绿色的。等开了,念婉给你画。”她把信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一只蓝色纸船的肚子里。
沈郁欢帮她找了一个小盒子,把那些纸船一只一只放进去。念婉数了数,有十二只。“妈妈,十二只。外公收到,一天看一只,看十二天。”沈郁欢说:“外公会慢慢看的。每一只都舍不得快看。”念婉把盒子抱在怀里,拍了拍。“寄。”沈郁欢说:“这么多船,邮局寄不了。我们用大箱子装。”她找了一个纸箱,把纸船一只一只码好,放上那封写在纸船里的信,封上箱子,贴上地址。
念婉蹲在箱子旁边,摸了摸箱面。“外公,船。念婉折的。你收到了,放水里。它们会走。”她站起来,帮着沈郁欢把箱子抬到门口。快递员来取件的时候,念婉踮起脚尖,看着那个箱子被抱走。“叔叔,轻一点。船会破。”快递员笑了。“好的,轻一点。”
过了几天,念婉的桂花树那个小花苞长大了一点点。她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苞。“小树,你快点开。外公等久了。”花苞不理她,自顾自地慢慢鼓着。念婉蹲在旁边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。“你不急,念婉也不急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不太信。她急的。但她知道急也没用,花要到时候才开,信要到的时候才来,外公要到的时候才出来。她等着,跟花苞一起等。花苞在等阳光,她在等花苞。
又过了几天,回信来了。不是快递,是邮局寄来的大箱子。念婉看着那个箱子,比寄出去的那个还大。“妈妈,外公寄的。”她迫不及待地拆开,里面装满了一只一只纸船。不是她折的那种,折法不一样,船底更宽,船头更尖。有的涂了颜色,有的画了花纹,有的写着字。最上面是一只白色的纸船,船舱里放着一封信。念婉拿出信,展开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念婉,你的船收到了。十二只,一只不少。外公把它们放在桌上,排成一排。每天看一只,看完了,又从第一只开始看。外公也折了一些,寄给你。你放水里,它们会走。外公在房子里不能放水,但你帮外公放。念婉,你种的树长花苞了,外公种的树也长花苞了。外公每天去看,跟它说,念婉的树也在长。它好像听懂了,摇摇叶子。等花开了,外公画给你。记住,每天浇水,不要太多。等外公。外公。”
念婉把那封信读了兩遍,不认得的字猜着读。她把纸船从箱子里一只一只拿出来,数了数,二十四只。“妈妈,外公折了二十四只。比念婉多一倍。”沈郁欢说:“外公在里面没事做,天天折。他折得很慢,每一只都折很久。”念婉把那些纸船放在桌上,排成好几排。“外公的船,念婉的船,一起。”她拿起一只涂了红色的纸船,对着光看。船底写着一行小字:“念婉,外公想你。”她看见了,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。“外公,念婉也像你。”
那天下午,沈郁欢带念婉去了公园。公园里有一条小河,河水清清的,缓缓地流。念婉蹲在河边,把外公折的纸船一只一只放进水里。船顺水漂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转圈,有的撞在一起。念婉看着那些船,拍着手。“外公的船,走了。走很远。到外公那里。”其实船漂不到监狱,漂到下游就会被捞起。但沈郁欢没有告诉她。让她相信,船会走,会走到外公那里。相信比真相重要。
念婉放完了二十四只船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。“妈妈,外公收到了吗?”沈郁欢说:“收到了。他在房子里看不见,但他知道你放了。他感觉得到。”念婉点了点头,拉着沈郁欢的手,走回家。
那天晚上,念婉在梦里看见了那些纸船。它们漂在水上,漂过了城市,漂过了田野,漂过了山,漂到一道高墙下面。墙很高,水过不去。但纸船不怕,它们一只一只叠起来,叠成一座梯子。梯子搭到了墙头,外公从梯子上爬下来。他穿着白衬衫,头发花白,脚踩在纸船上,纸船没有沉。他走着走着,走到念婉面前,蹲下来。“念婉,外公收到了。你的船,你的信,你的想念。外公都收到了。”念婉伸出手,摸外公的脸。这次摸到了,不是隔着玻璃,不是隔着画纸,是真的摸到了。外公的脸很粗糙,胡子扎手,但她没有缩回去。她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“外公,你瘦了。”外公笑了。“瘦了,但快了。再等一等。”念婉说:“念婉等。树也等。花也等。船也等。”外公笑了,眼泪掉下来了。
念婉醒来的时候,枕头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纸船。不是她折的,也不是外公折的,是新的,白色的,折痕平平整整。她拿起来,对着光看,船底没有字。她把船放在手心,看了很久。“妈妈,外公来过了。他送了一只船。”沈郁欢走过来,看着那只船。“也许。也许外公在梦里送的。梦里的东西,也能带出来。”念婉把那只船放在铁盒子里,和那些信、画、木桂花放在一起。盒子越来越满了,她舍不得扔掉任何东西。
小月来家里玩,念婉把那二十四只纸船的事讲给她听。“姐姐,外公折了二十四只。念婉放河里了。它们漂走了。外公在梦里收到了。”小月蹲下来,看着念婉的眼睛。“念婉,你外公很爱你。他折那么多船,手都酸了。”念婉点了点头。“念婉也爱外公。念婉折十二只,手也酸了。”两个人笑了。
山区的小花又寄信来了。信封里是一幅画,画上是一条小河,河面上漂着很多纸船,五颜六色的。河对岸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衬衫,伸手接船。画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念婉,外公的船漂到山区了。小花帮你捡了几只。它们还在走。小花。”念婉看着那幅画,指着河对岸的人。“外公,接。”又指着河里的船。“念婉的,外公的,一起漂。”她把画贴在画墙上,对着那幅画说:“小花姐姐,谢谢你捡了外公的船。你放回去,让它们继续走。走到外公那里。”她不知道小花能不能听见,但她说了,就像小花听见了一样。
念婉五岁生日前的一个月,她收到了外公寄来的一个包裹。不是信,不是画,是一个木盒子。盒子里装着一只小小的木船,木头是桂花木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船很小,只有念婉的拳头大,但船帆、船舵、船桨,样样都有。船底刻着一行字:“念婉,这是外公做的第十只船。前九只都做坏了,这只最好。你留着。等你长大了,我们一起坐船去看桂花树。外公。”
念婉把那只木船从盒子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船很轻,木头滑滑的,摸起来很舒服。她举起船,对着光看,船帆薄薄的,半透明。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,每天睡前摸一摸,醒来再摸一摸。她给外公回了一封信,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一条大河,河面上漂着很多船,有大有小,有纸的有木的。河对岸站着一棵桂花树,满树金黄。树下面站着两个人,一个老人,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只木船,老人手里拿着一只纸船。她画完了,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外公,船到了。念婉的船也到了。一起漂。一起看花。”
她把这幅画折好,装进信封里。信封上写着“外公收”。她抱着信封,跑到院子里,蹲在小树旁边。“外公,信。念婉画的。船。很多。”她把信封放在树根旁边,让小树也看看。小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“真好看,真好看”。她站起来,拉着沈郁欢的手。“妈妈,寄信。快点。外公等。”
沈郁欢牵着念婉的手,走在巷子里。青石板路被阳光照得发亮,每一步都踩在光里。念婉走得很稳,不再蹦蹦跳跳了。她五岁了,知道走路要小心,不能摔跤。摔跤了,外公会担心。她把信封塞进邮筒,拍了拍。“外公,信。念婉画的。船。你收到了,放水里。它们会走。走到你那里。”她说完,拉着沈郁欢的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回过头,对着邮筒挥了挥手。“外公,再见。”阳光照在邮筒上,绿漆亮闪闪的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也在挥手。
她笑了,拉着妈妈的手,走回家。身后,邮筒静静的,等着下一封信投进来,等着那些字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个心走到另一个心。它不着急,它有的是时间。念婉也不着急。她会等。等等就到了。那只木船在她枕头下面,每天晚上陪她睡觉。梦里,船在河上漂,漂过高墙,漂过大山,漂到外公手里。外公在梦里接住了,笑着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他也等。等等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