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门外

⚡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
⚡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,追书不用一直点。

六月六号,清晨六点,念婉就醒了。天刚亮,窗外灰蒙蒙的,晨曦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,像一把把淡金色的扇子。她一骨碌爬起来,动作太猛,把枕边的小木船碰掉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她捡起来,放好,跳下床,光着脚跑到外公的房间,轻轻拍了一下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,跑到画墙前看那些画,跑到日历前看六月六号那朵盛开的桂花,然后跑去敲沈郁欢的门。“妈妈,起来了!接外公!”

沈郁欢开门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,嘴里还含着牙刷。念婉已经穿好了那件红外套,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袖子虽然短了一截,但她觉得正好,露出两小截藕节似的手臂。沈郁欢给她梳头,编了两根马尾,辫梢系上粉色的蝴蝶结。念婉嫌土,想换蓝色的。沈郁欢说外公喜欢粉色,你小时候戴的就粉色。念婉愣了一下,问沈郁欢你怎么知道外公喜欢粉色。沈郁欢边梳边答:“他信里写的。他看了你三岁的照片,你头上系着粉色蝴蝶结,他说真好看。”念婉不换了,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
早餐吃得很快。念婉喝了一碗粥,吃了一个煮鸡蛋,剥得很仔细,蛋壳一片一片撕掉,蛋白一点没破。她把蛋黄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递给沈郁欢。“妈妈,给你。蛋黄噎人,你帮我吃。”沈郁欢接过去,笑了。念婉擦了擦嘴,跑到门口穿鞋。是小月送的那双红鞋子,已经有点小了,挤脚,她一使劲踩进去,跺了两下,站起来。“走吧走吧走吧。”

丰寒州已经发动了车。念婉坐后座,沈郁欢坐她旁边。小月也来了,穿着一件白裙子,头发散着,手里拿了一幅画——她连夜画的,上面写着“欢迎外公回家”。念婉把画接过来看了看,“好看,外公喜欢。”她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
车子驶出巷子,拐上主路,上了高速。天彻底亮了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念婉的红外套上,红得更鲜艳了。她趴在车窗上,看一棵一棵树往后退,心里在数,退了多少棵,就靠近外公多少步。她不说话,眼睛瞪得圆圆的,生怕漏掉什么。小月想跟她说话,看她那么认真,也闭嘴了。车里很静,只有发动机的低鸣。

八点二十,他们到了监狱门口。灰色高墙,铁丝网,大铁门,比念婉在照片和画里见到的更高、更厚。她站在门口,仰着头。那扇门还没有开,门上面有一盏红灯,亮着。沈郁欢说,等灯灭了,门就开了。念婉盯着那盏灯,眼睛一眨不眨。

小月把那幅画举在手里。“念婉,外公出来,第一眼就能看见。”念婉点了点头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辫子,整了整外套的领子,把那双挤脚的鞋蹬了蹬。不能让外公看见她邋遢。

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。念婉觉得过了一天,其实才十几分钟。她不时问几点了,沈郁欢答,八点二十五,八点二十八,八点三十三。念婉在脑海里画了一条直线,把时间拉直,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前推。她握着沈郁欢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
终于,那盏红灯灭了。大门没有立刻开,安静了一会儿。念婉的心提到嗓子眼。然后,那边传来沉重的声响——金属门闩被拉开,哗啦一声,像一把大锁落在地上。铁门缓缓打开,从中间向两边移动,阳光一下子涌了进去。

一个人走出来。

穿着白衬衫,头发全白了,但背挺得很直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,肩上没有再带别的东西。他站在门口,眯起眼睛,外面的阳光太亮了,他伸手遮了一下。然后他放下手,看见了念婉。

念婉站在那里,隔着几十步,看着他。他老了,比她想象的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窝比照片上更深。但眼睛很亮,亮得跟念婉一样。念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跑过去,跑得很快,红鞋子踩着水泥地,啪啪地响。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仰着头看着他。

“外公。”

周景行蹲下来,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看着面前这个扎着粉色蝴蝶结、穿着红外套、眼睛红红的小女孩。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,手在发抖。念婉握住他的手,把自己的脸贴上去。那手很粗糙,有茧子,有木工留下的旧伤疤,但暖的,跟梦里一样。

“外公,念婉来接你了。”

周景行的眼泪掉下来了,他没有擦,就让它流着。“念婉,你长高了。比外公想的还高。”念婉笑了,眼泪和笑混在一起,擦了又流,流了又擦。她拉起周景行的手,“外公,回家。妈妈做了饭,念婉做了西红柿炒鸡蛋。不咸了,练了很多遍。”

沈郁欢走过来,站在念婉旁边。她看着周景行,没有说话。周景行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沈郁欢,谢谢你。”沈郁欢说:“不用谢。回家了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但眼眶红了。

丰寒州也走过来,伸出手,周景行握住——两个男人握了握手,没有多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