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图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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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型完工那天,念婉拍了很多照片。她站在船旁边让外公拍,蹲在船头拍一张,坐在船尾拍一张,趴在甲板上拍一张,对着镜头比剪刀手。她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发给山区的小花。小花回信说:“念婉,船真好看。我也想坐。什么时候来接我?”念婉说等真船造好了,第一个接你。小花回了一个笑脸。

模型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是电视柜旁边,沈郁欢特意腾出来的。他们每天进门出门都能看见。念婉每天出门上学前要跟船说一声“我走了”,回来再说一声“我回来了”。她说船是有灵性的,外公做的都有灵性。周景行信,他做的每一件东西都被念婉摸过亲过,沾上她的灵气了。

五月,外公开始了真船的材料准备。模型是练手,真船才是目标。他列了一张清单,念婉帮他写字。外公说,念婉写:龙骨、肋骨、船底板、船舷板、甲板、桅杆、帆布、桐油、漆、钉子……念婉写得手都酸了,还没写完。外公说造船就是造一座房子会移动。念婉说好大的工程。外公说慢慢来,不急。

念婉把清单贴在墙上,和画墙在一起。她每天看着那些材料名称,想象它们一块一块变成船。她帮外公算价钱,问妈妈借电脑。上网搜龙骨价格,一算吓一跳,好贵。外公说不急,我们慢慢攒钱。念婉从压岁钱里拿出两千块,给外公当造船基金。沈郁欢又添了一些,丰寒州公司也赞助了一笔。外公的钱是里面劳动攒下的,不多,但够买好些木料了。

木材市场在城郊,周末外公骑着电动车带念婉去。念婉抱着外公的腰,风把头发吹起来。外公骑得慢,念婉也不催。木材市场很大,一进去全是木头的味道。念婉看见大块的木板,比她个子还高,堆成一座座小山。外公这里摸摸那里敲敲,念婉不知道他在摸什么,但学着他的样子这里敲敲那里摸摸。一些木板她拿不动,外公一块一块掀起来看纹理。念婉觉得外公像在挑西瓜,拍拍敲敲就知道里面好不好。

他们挑了好几块樟木和松木,老板帮忙锯成小段,装在电动车后座。念婉坐在外公后面抱着木料,脸贴在木板上面,闻见香气。外公说樟木防虫,不怕水泡,做船底最好。念婉觉得外公懂好多,周景行说在书里学的。他借过很多造船的书,在夜里看。念婉想起凌晨的灯光,原来外公那时候不只在刻小鹿,还在学造船。

木料运到家,念婉帮外公分类。她拿粉笔在每一块上写字,写“龙骨”“肋骨”“甲板”。外公说是念婉专属的造船工程师。念婉不太懂工程师什么意思,但她觉得是夸她,高兴了好几天。

木工活正式开始了。外公每天早起,戴上老花镜,在院子里锯、刨、凿、磨。念婉上学前看几眼,放学后也看几眼,有时候搭把手。外公让她递工具,她很快找准,刻刀、刨子、凿子分得清清楚楚。

龙骨是最先做的大料,要很长很直。外公反复测量,用墨斗弹出黑线,几毫米的误差都不放过。念婉帮他按住墨斗线一头,弹线时啪的一声,木头上留下一道黑印。外公沿着黑印下锯,念婉在旁边数着锯了几下。锯到第一百多次时还没断,念婉说外公加油!锯断了,断口整齐。念婉拿砂纸磨毛边,磨得手指发烫,攥着拳头吹吹继续磨。

龙骨铺在地上,念婉从一头走到另一头,步伐丈量。“外公,有念婉这么长了。”周景行说了真船长十倍。念婉在心里算了一下,那比她教室还长。她笑起来,说外公你快造,念婉等着坐。

龙骨做起来,接着是肋骨,一根一根弯曲的木材,撑起整艘船的形状。外公先用纸板打样,照着模型的比例放大。念婉帮他按住纸板描边,描了几十根,每一根弧度都不太一样。念婉问外公肋骨为什么不一样,外公指着纸板说靠近船头要弯一些,船尾直一些,中间平缓,这样船走起来稳。念婉不懂什么弧度,但她觉得外公说的都对。

肋骨锯好,一根根靠墙放着。念婉按顺序摆好,让外公检查。周景行夸她摆得好,念婉问是不是能当小木工了,周景行说你已经是大木工了。

念婉每天晚上都帮外公干一小时活儿才写作业,写完了再干一会儿。沈郁欢说你这样太累,念婉说不累,跟外公一起不累。沈郁欢看她眼睛亮晶晶的,也不再拦了。她知道,那是念婉和外公的时间,谁也替不了。木头一块一块地接起来,船慢慢成形。念婉看着院子角落里渐渐长出一个船的轮廓,觉得那是外公给她的时间,用砂浆和铁钉固定,用刨花和汗水浇灌,长到能在水里浮起来。

念婉十岁的夏天,龙骨铺好了,肋骨立起来了,船底的木板钉上了一小半。她蹲在船骨架旁边,试图把自己塞进去,后背刚好抵住肋骨。仰头看天空,天空被木条切成一块一块的,像拼图。“外公,念婉坐在你的船里了。”周景行走过来,俯身看着骨架里的小女孩。“等到船做好,念婉就长大了。”念婉说长大更好,长大能划桨,能掌舵。她从骨架里钻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看着那条半成的船,想了很久。

“外公,船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你取。”

念婉想了想。“叫‘念婉号’。外公的船念婉号。念婉坐在念婉号上,去看念婉的海。”周景行沉默了一会。“念婉号,好。外公一定把念婉号造好。”

念婉跑到家里拿出纸和笔,在纸上写了“念婉号”三个大字,贴在船头位置的木板上。风吹过来,纸角翘起来,外公拿桐油涂了一遍,纸就贴在木头上了,揭都揭不掉。字在船头上亮晶晶的,念婉退后几步看着,“念婉号,念婉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长在船上。”外公说名字长在船上就不会丢了。念婉摸了摸那三个字。“念婉号,我们走。”她没上船,船还在地上。但她觉得脚底的土已经是水了,念婉号在走,外公在划桨,风推着帆,海在前面等。所有的等,都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