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远航（终章）

念婉号外公已经很少上了。他上下船腿脚不利索，念婉扶着他在码头坐一会儿，摸摸船舷，摸摸舵柄。外公说念婉号还好吗，念婉说好得很，昨天刷了桐油。外公说你一个人刷的，念婉说小月帮了我。外公说念婉号就交给你了。念婉郑重地点点头，握舵柄更紧。

念婉号载着越来越多的人。小月、小树、小花，还有它们的同学朋友。念婉给他们做导游介绍念婉号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钉子的故事。朋友们都说念婉你外公太厉害了，念婉说外公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外公。以后还要造更大的船要开到海里去。朋友们说那我们也要坐，念婉说你们都来，念婉号坐不下，外公的新船能坐下。

可是外公的新船一直没造。他的身体不让他造了，手抖得握不稳锯子。外公有一天跟念婉说新船造不出来了，念婉说没关系有念婉号就够了。外公沉默了很久，念婉握住外公的手。外公的手抖了抖，念婉握得更紧。外公说念婉你长大了，念婉说长大了也是念婉号的船长，外公笑了又没笑。

念婉十四岁那年秋天，桂花开了很多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和外公回来那年种的已经长得很高了，树干粗得念婉两只手抱不住。念婉号泊在河边，桐油刷过好几遍木头旧了但结实。外公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，念婉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。她的头发散在外公手边，外公伸手轻轻摸着。

念婉梦见外婆了。外婆穿着墨绿色的旗袍，站在念婉号的船头。海风很大，她的旗袍下摆飘起来。她回头朝念婉笑，说念婉号真好看。念婉说外婆你上来跟外公一起坐。外婆说外公在树下陪你。念婉说你下来看看念婉号，外婆说看过了，很好看。念婉想抓住外婆的手，外婆往后一退，退到船尾，再一退，退到海里。海把她接住了，她在水面上走，越走越远，变成一个绿点。念婉喊她，她不回来。念婉猛地醒了，脸上挂着泪。

外公还坐在旁边，手还在她头发上。念婉说外公我梦见外婆走了。周景行说外婆一直在没走。念婉说你看见了，周景行说看见了，在念婉号上，在桂花树下，在念婉的眼睛里。念婉抹掉眼泪，外公帮她理好头发。念婉说我十四了，外公说你十四了，长大了。念婉说外公你还教我造船吧，外公说好。

外公教念婉画图纸，从最简单的开始。画一条直线、画一个圆、画一个直角。念婉的手不听使唤，直线画歪、圆画扁、直角对不齐。外公说不急慢慢练。念婉想起外公在凌晨的灯光下一遍一遍画念婉号的图纸。那时候外公的眼睛还不用戴老花镜，那么多年过去了，念婉号还在图纸也在。念婉把外公画过的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卷好，放在念婉号的船舱里。那是念婉号的心脏。

念婉给外公念信，是山区小花寄来的。小花师范毕业回山区当老师了，教语文。她班上也有一个像小树那样不会写名字的女孩，她教那个女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。小花在信里说她也教孩子们写信，写给想见的人。有一个孩子把信寄给了念婉号，信封上写着“念婉号收”。信到了，念婉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：“念婉姐姐，我也想坐念婉号。”念婉给那个孩子回了信：“念婉号等你，等你长大，等你来。”

念婉把这个故事告诉外公。外公说念婉号有了意义。念婉说外公念婉号是你造的。外公说船是木头，但念婉号是你把它变成念婉号的。念婉说外公念婉号是我们一起变的。外公没说话看河。河水向东，念婉号在码头边拴着，安静地浮着。念婉趴在外公膝上看天。天很蓝，云很白。外婆的星还没出来。念婉闭上眼睛，等天黑，等等就亮了。

念婉号还会走。念婉想，等外公老了走不动了，她推着外公上船，她掌舵带着外公。外公在船头坐着风把白头发吹起来，对他说念婉号开得好。念婉说外公教得好。船开了很远。河变宽，水变清，空气咸咸的。念婉说外公是不是到海了，周景行说到了。念婉说外公你看海那边有人，周景行看过去没有人。念婉说有，是外婆。外婆站在海面上穿着墨绿色的旗袍，朝他们招手。周景行说看见了。念婉说外公你哭了吗，周景行说海风太大。念婉说外公我们开过去。周景行说开到那边，念婉说开到外婆那里。周景行握住念婉的手说好。

念婉没有外公了，念婉号也没有外公了。那是很久以后的事，念婉写在外公教她刻的那只小木鹿的底座上——“外公二〇四五年六月七日”。那一天桂花树还没开花河还在流念婉号还在水里漂着。念婉没有哭，她想外公只是去开船了，开念婉号去接外婆。外婆在海那边等着，外公迟到了十几年，得快点。船开得很快，念婉在岸上喊外公慢一点外公没听见，风太大了。

后来的后来念婉当了造船师。她造了很多船，小木船、大木船、铁船、钢船。有一艘她造了很久，龙骨用的是外公留下的刻刀。那艘船的名字叫念婉号，第二艘了，比第一艘大十倍。她带小月、小树、小花去看海，用第二艘念婉号。小花说你外公的话船真大，念婉说外公教得好。小月说外公在天上看得见，念婉说看得见。那天晚上念婉号在海中央停着，关了引擎四周很安静。念婉看见海面上有两个人，站在船头并肩立着。男的头发白，女的穿着墨绿色的旗袍。他们朝她笑了笑，念婉眨了眨眼不见了。海还是海，天还是天，念婉号在海面上浮着，乘着念婉和她带的人风从远处吹来，很暖。念婉想那是外公和外婆，他们来接念婉号去他们那边。他们等了很久，终于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