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溯流
  第四十五章溯流·
  船在昏黄的江水上,不紧不慢地逆著水流。
  老船公佝僂的背影,在船尾的灯火中,被拉得很长,隨著船桨一下一下的摇动,在乌篷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沉默地、机械地重复著划桨的动作,仿佛与这船、这桨、这江水,已经融为一体。
  船舱里,陈不语已经结束了今日的第三次“顺应疏导”。
  汗水浸湿了里衣,冰冷的贴在身上,又被体內残余的、属於碎片的那一丝冰寒气息慢慢蒸乾,带来一种奇异的、冷热交替的麻木感。经脉依旧在隱隱作痛,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冰凌反覆刮擦过,但这种痛苦,比起最初那种几乎要將魂魄撕裂的悸动与肿胀,已经温和了太多。
  他甚至开始能从这种“痛苦”中,品出一丝別样的“韵律”。
  左眼深处,那冰冷的、破碎的、充满悲伤与別离意味的力量,不再是无序的、狂暴的、隨时可能反噬的“异物”。在他一遍又一遍,小心翼翼,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般的“顺应”与“引导”下,这股力量,开始像一条被驯服、但依旧危险冰冷的“溪流”,沿著他勉强开闢、脆弱不堪的几条主脉,缓缓流淌。
  痛苦,是因为“溪流”依旧冰冷刺骨,依旧带著破碎的锋芒,对他这孱弱的、凡俗的经脉,是一种持续不断的、粗暴的冲刷与拓张。
  但奇异的是,隨著这“溪流”的流淌,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、灵魂深处的“轻鬆”。那种时刻悬在头顶、仿佛下一秒左眼就要炸开、魂魄就要被那冰冷悲伤彻底吞噬的恐惧与压迫感,在减轻。虽然那冰冷的、悲伤的、破碎的“本质”依旧盘踞在左眼深处,如同沉在湖底的巨石,但它“安静”了,不再狂乱地试图將他拖入深渊。
  而且,他能模糊地感觉到,每一次“溪流”冲刷过经脉,虽然带来刺痛,但那刺痛过后,经脉似乎就坚韧、拓宽了那么一丝丝。一些极其微弱的、冰寒的、却似乎蕴含著某种古老、深沉、与水息息相关的“韵律”的“东西”,正隨著“溪流”,缓慢地、顽固地渗入他的经脉,融入他的血气,甚至……浸染他的魂魄。
  这过程缓慢、痛苦,且充满了未知的风险。但他別无选择。
  他缓缓睁开眼睛,呼出一口带著淡淡白雾的浊气。天色,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船舱里没有点灯,只有船尾老船公那盏昏黄的风灯,透过舱壁的缝隙,漏进几缕微弱摇晃的光。雨师依旧盘膝坐在对面的阴影里,素白的伞靠在身旁,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黑暗,只有那若有若无的、清冷寧静的气息,表明她的存在。
  “感觉如何?”雨师清冷的声音,在黑暗中响起,打破了船舱里单调的桨声与水声。
  “回前辈,”陈不语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著疲惫,但眼神在昏暗中却显得异常清醒,“痛苦依旧,但……魂魄的负担,確实轻了。而且,晚辈似乎能……稍微『感觉』到那股力量的……『流动』了。”
  “能『感觉』到流动,是第一步。”雨师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说明你与它的『锚定』,在『寧神咒』和『顺应疏导』之下,开始从纯粹的『禁錮』,转向初步的『共生』。但这只是开始,切不可有丝毫懈怠,更不可试图主动『驾驭』它。你如今,依旧是稚童持利刃,一个不慎,便会伤及自身。记住,是『顺应』,是『疏导』,是『为洪水开闢河道』,而非『掌控洪水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