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字纸
  戏马台雄踞台山之巔,条石砌就的台基在暮色中如巨兽蛰伏。台顶的瞭望台三面悬空,白日里在此凭栏远眺,彭城周围的广阔原野和层层叠叠的军帐尽收眼底,大王之雄风油然而生。
  而此刻,台角的铜铃被山风卷著,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,与下方传来的话语声遥遥呼应。坐席上首处,刘裕籍著仙人骑狮灯台的亮光持笔书写,仿佛心无旁騖。其实方才风势顺遂,傅笙等人在下方的言行,台上之人看得、听得一清二楚,而刘裕的嘴角,便由此露出一丝笑意。
  这世上,大人物要观看下位者的言行,总是很容易。下面的人用尽心机,使出自以为隱秘的诸般解数,其实这些小动作小心思,经台上之人俯瞰,便如一场儺戏,唱做念打尽在眼中,一览无余。
  戏是好戏,有趣的很。
  这傅笙果然是个人物。
  北府將领多方欺凌降人,而刘裕一直视若无睹,这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  这段时间,各部北伐兵马进展顺利,中原郡县望风而降,每日递到刘裕帐中的降表能堆成小山,收降的文臣武將数以百计。降人里,有號称勇武善战,手中掌握精锐兵力的將领;有世代盘踞地方,实力盘根错节的豪强;也有声名远播、家世煊赫的士人。乍一看,仿佛群英薈萃。
  可这些人,大多数都是守户之犬。他们以手头一点小小的势力,作为自己和家族立身的基础。他们眼中看不到长远,就只有这点狗粮。要他们为大晋的北伐做些什么,要么畏首畏尾,要么砌词推脱。
  这种人投靠到刘裕的帐下,刘裕只当他们是累赘。刘裕能预料到,他们今天会要官爵,明天会要粮食,后天又会要这样那样的別的好处,除此以外,起不到任何作用。
  降人里还有相当部分的人,根本就首鼠两端。他们拿著大晋给予的好处,同时暗中保持著和胡族的联繫。
  几天前檀道济收降了某地一个坞堡主,结果前脚刚赠予他官爵引信,后脚就拦截到了他给外人的密信。密信还有两份,一份给姚秦,一份给拓跋魏的。
  还有那个项城守將姚掌,他手头有精骑三百,可受命来到彭城听用的时候,却只带了老弱病残五十人。负责接待他的胡藩当场暴怒,打塌了他的鼻樑。胡藩的脾气確实大了点,可姚掌的做派,也实在是活该。
  刘裕对此非常厌恶。
  他最恨的就是这种首鼠两端的人。
  他从一个卖草鞋的寒微之人,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,靠得是敢於豁出性命、以小博大的狠劲。在他看来,大丈夫在世,要么轰轰烈烈干一场,要么乾脆利落认栽抹脖子,最忌的就是瞻前顾后、左右摇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