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岁除
  她将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举到月光里。手指上什么都没有,可她总觉得指尖还有一丝残留的甜。那是蜜渍梅子的糖汁。林清韵把沾了梅子汁的手指塞进她嘴里时,琥珀色的汁液在烛火下亮莹莹的,她只是本能地含住那片甜味。然后那人让她舔,她便舔了——指尖极轻极快地扫过那片蜜渍,咸咸的,带着林清韵皮肤底下的温度。
  苏瑾将手收回被窝里,轻轻按在自己嘴唇上。嘴唇很烫。
  她在做什么?
  她在回忆林清韵的味道。
  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。墙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,让她打了个寒颤,却没有浇灭胸口那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  那只是在戏弄我。她对自己说。她是小姐,我是奴婢,她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,就像猫捉老鼠。她让我舔她的手指,不是因为她想让我碰她,只是因为她想看我能跪得多低。
  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低低地反驳——如果只是戏弄,为什么她抽回手的时候耳尖红透了?如果只是戏弄,为什么她逃走的时候连步子都是踉跄的?如果只是戏弄,为什么她在宴席上只喝了几杯甜酒,却在喂点心时露出那种比醉酒更深的迷蒙?
  苏瑾闭上眼,将那根手指蜷进掌心里。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旧疤。
 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苏瑾,你是苏明远的女儿。你来这里是为了活着,不是为了给人暖床。你不需要在意她耳尖红不红,不需要在意她逃走时步子稳不稳,更不需要在意她指尖的味道是甜的还是咸的。
  可是掌心里那道旧疤在发痒,痒得她不得不松开手指。月光落在她的指节上,照见那些被滚水反复烫出的淡粉色新皮,和除夕夜被蜜渍梅子沾过的位置正好重合。
  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  夜更深了。
  月光从正中的窗棂移到了最西边的窗角,梧桐的影子在院子里一寸一寸地挪着,像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丈量时间。前院偶尔传来仆役最后收拾正堂的几声脚步,锅碗瓢盆沉闷的搬动,接着又恢复了只有风声的寂静。
  林清韵没有睡着。她听见了外间窸窣的声响——苏瑾回来了,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外间的门,布鞋踩在地砖上那几下悉索,铜盆被轻轻搁在架子上的那一声闷响,然后是脚踏被褥被翻动的声音。每一个声音都小得几不可闻,像是怕吵醒她,可每一个声音都被她的耳朵放大了数倍。当外间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下那道珠帘在夜风中极轻微地晃动时,她发现自己正侧躺着,面朝着珠帘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  她等了一会,又等了片刻,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叹息。那声叹息极轻极轻,不是叹给她听的,是苏瑾以为她已经睡着了,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叹的。那一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心口猛地一酸——不是累,不是冷,是一种更深的、被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倦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