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官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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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宣和四年,五月初八。

  连日大雨带来的水汽早已被熬人的日头烤乾,官道上的黄土被连日来的马蹄踩得鬆散,飞一吹四处飞扬,尘土钻进鼻孔里,呛得人想咳嗽。

  距离燕京南面的迎春门整整十里的路旁,赵钧领著韩五、陈老刀等五十三名破阵营老卒,早早地便候在了道旁。

  老卒们身上那些沾满血痂的辽国瘊子甲已经脱下,换上了从昨日雄州信使送来的新西军號衣,號衣並不合身,穿在这些刚刚经歷过尸山血海的汉子身上,显得有些滑稽,有人袖子长了一截,耷拉下来遮住了半个手掌,有人领口勒得太紧,脖子梗著,喘气都不顺畅,韩五那件號衣的后背崩开了一道口子,他自己不知道,就那么敞著,露出里面缠著的绷带,绷带上还有血渗出来,新的乾的都有。

  赵钧也有一件武官常服,深青色的圆领袍,料子比號衣软,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彆扭,袍子是昨天雄州信使一起送来的,按说他这种小都头是没资格穿这种衣服的,但来人说是童大帅的意思。然尺寸明显不对,袖子太长,盖住了半个手背,腰身太肥,系上革带后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鼓起来,他站在队伍最前面,风吹得袍子猎猎作响,不用看,赵钧都觉得自己太滑稽了。

  腰间的佩刀收在鞘中,刀柄上的缠布是老刀今早新换的,乾净得不像杀过人的东西,赵钧盯著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,是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,渗进肉里的,热水泡了好多遍,用猪毛刷子刷过,还在,於是赵钧老是想,这双手以后还能洗乾净吗?

  他抬起头,看向南边。

  远处尘土蒸腾而起,遮住了半边天,那是大军行进扬起的灰,压都压不住,像一条黄龙在地上打滚。

  童贯,快到了。

  “都头,咱们拿命打下的燕京,凭什么大清早跑到这十里外来吃一嘴的灰?”韩五扯了扯勒得过紧的领口,有些不忿地嘟囔,他说话的时候,嘴里的沙子跟著往外喷,呸呸了好几口,越呸越脏。

  赵钧转过头,看著这群满脸不解的残兵。

  一张张脸,有的他认识,有的他还叫不出名字,韩五,三十多岁,脸上有刀疤,是打西夏时留下的,陈老刀,左脸一道陈年箭伤,从眉骨划到嘴角,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著动,像一条活虫趴在脸上,还有何二喜,腿瘸了,拄著根木棍站在最后面,眼睛却还亮著,还有七八个,他叫不出名字,只知道他们是从瓮城和钟鼓楼活下来的。

  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跟著他打瓮城、守钟鼓楼,活到现在,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只知道拿命换了天大的功劳,就该挺直腰杆站著,凭啥要跪?

  赵钧沉默了一会儿,他在想怎么跟他们解释,解释一个他用了两辈子才想明白的道理。

  “因为咱们命贱。因为来的是能隨时拿捏咱们脑袋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