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茶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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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沈郁欢出门了。

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的早餐铺子刚支起摊子,蒸笼里冒出第一缕白气。老板看见她,照例笑着打招呼,她照例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脚步。她的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攥着那把铜钥匙,钥匙的齿痕硌着她的掌心,一路都没有松开。

巷子口的猫不在。墙头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隔夜的落叶,被露水打湿了,贴在青砖上,像一枚枚褐色的印章。她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,推开那扇木门。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每一次一样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

桂花树还在,花开得比昨天更密了,香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,在晨风里弥漫开来。石桌上落了一层新花瓣,盖住了昨天的旧花瓣。没有人扫过。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扫过。这院子里的落叶和落花,都是风来扫的。

沈郁欢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去。

最里面那间茶室,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。木牌是深褐色的,上面刻着两个字,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。她凑近看,辨认了很久——“听桂”。听桂,听桂花落下来的声音。顾婉清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就在几步之外。她坐在树下喝茶的时候,那间茶室的门关着。她知道她的儿子在里面,但她进不去。她坐在那里,静静地听着桂花落下来的声音,听那扇门后面有没有动静,就这样听了八年。

沈郁欢把铜钥匙插进锁孔。

锁很旧了,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有些涩,她转了转,卡住了。她停了一下,深呼吸,轻轻往回退了一点,再转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
她推开门。

房间不大。比她在老城区住的那间客厅还小一些。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几道细缝,漏进来几缕惨白的光。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味道,混着霉味、汗味,和一种说不清的、甜腻腻的腐朽气息。那是人被关久了之后,身体和绝望一起发酵出来的味道。

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

靠墙有一张窄窄的行军床,铁架子,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,灰白色的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褥子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,那是睡了十年压出来的。床头叠着一床被子,很薄,像是军用被,边角被磨得起了毛球。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毛巾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
床边有一张矮桌,比小板凳高不了多少。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,杯壁上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几个字,红漆剥落了大半。杯子里没有水,杯底有一层灰。旁边是一双筷子,竹子的,发黑了。一个碗,白瓷的,碗口有一个缺口。

沈郁欢蹲下来,看着那张矮桌。桌面上刻着很多字。不是用刀刻的,是用指甲刻的,一道道,浅浅的,有些已经看不清了。她凑近看,辨认着那些字迹。

“第103天。”

“今天下雨了。”

“妈,我想回家。”

“寒州,对不起。”

“第500天,她还会来吗?”

“她来了,她每天都来。”

“第1000天。桂花开了,闻见了。”

“第2000天。妈,你还来吗?”

“第3000天。今天没有送饭,是不是出事了?”

“第3650天。十年了。”

沈郁欢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,指尖触到木头上细细的刻痕。那些刻痕很浅,浅得像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,把自己还活着的证据留在这个世界上。她想起丰寒城站在桂花树下,眯着眼睛看阳光的样子。十年,三千六百五十天。他在这张矮桌上,一天一天地刻下自己的绝望。
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
木板钉得很密,钉子生锈了,锈水流下来,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褐色的痕迹。她从木板指尖的缝隙看出去,能看见桂花树的树冠。金色的花在晨光里闪闪发亮,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他每天站在这扇窗前,从缝隙里看出去,看见那棵桂花树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他就这样看了十年。

她转过身,看见门背后贴着一张纸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是丰寒城的笔迹,比矮桌上的那些字工整一些,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