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茶室
“今天是我被关在这里的第一天。我不知道会关多久。一个月?一年?五年?还是十年?我不知道。但如果有人看见这张纸,请告诉我的母亲——妈,我还活着。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沈郁欢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那张纸从门背后揭下来。纸已经脆了,边角一碰就碎。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玉坠子放在一起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行军床、矮桌、搪瓷杯、被钉死的窗户,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十年,在这张床上睡了十年,在这张桌上刻了十年,在这扇窗前站了十年。每一天都是重复的过着,没有书、没有声音、没有人跟他讲话。只有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,告诉他天亮了;也只有桂花树的香气飘进来,告诉他秋天来了。
沈郁欢转身走出茶室,轻轻把门关上。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,锁上了。咔哒一声,和来时一样。但这一次,锁芯转动得顺滑了一些,像是被打开过一次之后就不再那么涩了。
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。锁是新的,铜色的,和钥匙上的包浆不一样。这是周景行后来换的锁。他怕丰寒城会跑出来,怕有人进去,也怕秘密会被泄露。所以他换了一把更好的锁,但钥匙还是那一把。林纾拿着它开了十年的门。
她走到桂花树下,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石凳很凉,和昨天一样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从门背后揭下来的纸。纸很脆,她不敢用力,只是轻轻捏着边角,把它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“妈,我还活着。”
她想起顾婉清日记里的那句话“住持说:“你儿子还活着。灯不灭人就在。””
顾婉清去庙里点了长明灯,住持告诉她灯不灭人就在。她信了。她等了八年,等那盏灯灭,或者等那个人回来。灯一直没有灭,人也一直没有回来。但她坚信他还活着。所以她坐在桂花树下,听那扇门后面有没有动静。她站在庙里,看那盏灯亮不亮。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,扛了八年,直到最后彻底的离去。
沈郁欢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手机震动了。她拿起来看,是丰寒州:
“你在哪里?”
“会所,茶室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:
“看到了什么?”
沈郁欢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她只发了一句:
“他活着。但比死了还苦。”
丰寒州没有再回复。
沈郁欢把手机放在石桌上,抬起头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风穿过枝头,花瓣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,最后落在她的掌心里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朵桂花,金黄色的、小小的,花瓣微微卷曲着,像一个沉睡的小东西。她想起丰寒城在矮桌上刻的那行字:“第2000天。桂花开了,闻见了。”
他闻见了。隔着钉死的窗户,隔着十年的岁月,他闻见了桂花香。那是他和他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。顾婉清坐在树下喝茶,他在门后闻着桂花香。明明他们离得那么近,近到只有几步的距离。却又离得那么远,远到一辈子都无法再走到一起。
沈郁欢把那朵桂花放在石桌上,站起来。
她再次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,仿佛要把它深深烙印在脑海里。然后她转身离开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回过头。那扇木门还开着,院子里的桂花树露出一角,金色的花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头,走进阳光里。
口袋里的那张纸轻轻响了一下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,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