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初雪
“嗯。还有寒城,林纾,明远,小月。还有福利院的孩子们。他们都在。”
女人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有人陪着,就不怕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。书桌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,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透明的桌面,看了很久。
“沈郁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以后,你会记得我吗?”
“会。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。记得你摸我头时的温度。记得你教我的所有东西。”
女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暖,很明亮,像冬天的阳光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消散,像雾气被风吹散。沈郁欢看着她,没有哭,只是看着。
“别哭。”女人说,“哭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骗人。眼泪都掉下来了。”
沈郁欢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但你会好好的。我知道。因为我就是你。”
最后一点光消失了。灵境空间暗了下去,像一盏灯被吹灭了。沈郁欢闭上眼睛,等她再睁开,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裂缝还在,但光不在了。那个声音,不会再响起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沙沙的,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摇篮曲。她听着那声音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她梦见那个女人了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头发散在肩头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,落在她脸上,像碎金。她看见沈郁欢,笑了笑,说:“桂花开了。”沈郁欢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满树的金黄。
“好看吗?”女人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你以后每年都能看见。我不在了,但它还在。”
沈郁欢点点头。
“我会好好照顾它的。”
女人伸出手,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。这一次,她的手没有穿过空气,而是轻轻地落在了沈郁欢的头发上。温热的,柔软的,像记忆中的那样。
沈郁欢睁开眼睛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雪停了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。窗台上的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在阳光里闪闪发亮。
她坐起来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,是嘴角微微上扬的笑,淡得像雪光,但它在那里。
她起床,给桂花树浇了水,换了衣服,出门。巷子里的雪已经化了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反着光。早餐铺子开着,蒸笼冒着白气,老板看见她,笑着打招呼,她也笑着回应。墙头上的橘猫不在,也许在屋里取暖。
她走着走着,走到了丰氏大楼门口。她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栋楼。玻璃幕墙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,在阳光里泛着银色的光。她看着那栋楼,想起那个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你会好好的。我知道。因为我就是你。”
她笑了,转身,往福利院的方向走去。今天有课,她要给孩子们讲一篇新课文,题目叫《雪》。她昨晚备了课,做了卡片,画了雪花。她想让孩子们知道,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每一片都不一样,每一片都很美。人也一样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玉坠子和那包花瓣。玉坠子温温热热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红丝带系着一个结,花瓣已经干透了,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,但香气还在,淡淡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她说话。
她在心里说:顾阿姨,下雪了。你看见了吗?那个女人走了。她说她不会再回来了。但她说,我会好好的。她说她就是我。你听见了吗?你放心吧。
她走进福利院的大门,孩子们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了。小月坐在第一排,看见她,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沈老师好!”
“同学们好。今天我们学一篇新课文,叫《雪》。”
她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“雪”字。粉笔在黑板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雪落在屋顶上。她看着那个字,笑了。然后她翻开课本,开始读。
“雪,一片一片,从天上落下来。落在地上,白了。落在屋顶上,白了。落在树上,也白了。整个世界,都白了。”
孩子们跟着她读,声音清脆,像雪落在雪上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很平静。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,不是假装出来的平静,是真正的、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平静。像雪落在地上,厚厚的一层,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,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,干净,安静。
冬天来了。雪来了。那个女人走了。但她还在。她在这里,在福利院的教室里,在小月的笑声里,在窗台上那盆桂花树的枝丫里,在玉坠子的温度里,在那包干透的花瓣的香气里。她不会走。她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