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裂缝
系统消失后的第三天,沈郁欢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,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,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镜面,冰凉,光滑,像冬天的湖面。然后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,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裂缝里透出光来,金色的,温暖的,像春天午后的阳光。她把手伸进裂缝里,什么也没有摸到。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轻,很弱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——“你来了。”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三年后的自己。沈郁欢想说“我来了”,但嘴巴张不开。她只能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白光里。镜面碎了,碎片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冰裂,像心跳,像什么东西碎掉又重生的声音。
她睁开眼睛。窗外的天还没亮,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裂缝还在,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觉得它不再是裂缝了。那是一道光。光从那里漏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照在墙上,照在她的脸上。没有那道裂缝,光就进不来。她坐起来,看着窗台上的桂花树。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,那些花苞比昨天更大了,有一两颗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,露出里面一点点嫩黄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颗裂开的花苞。花瓣很嫩,很软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。她轻轻碰了一下,花苞微微颤了颤,像是在回应她。她笑了,收回手,躺回床上。
系统消失后,她不再每天晚上进入那个白色的空间了。没有人教她看人、说话、投资、布局了。没有人摸她的头,没有人对她说“你做得很好”了。但她发现,那个女人教她的东西,已经长在了她心里。看人的时候,她会想起那些话——“眼睛不会笑的人,心也不会笑。”说话的时候,她会想起那些话——“不急。慢慢说。说清楚。比说快更重要。”做决定的时候,她会想起那些话——“站在对手的角度想问题。每一步都要提前算好。”她不需要那个空间了。那些东西,已经在她心里了。那个女人走了,但她留下了。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里,在每一个她做对的选择里,在每一次她站在该站的位置上时。
那天上午,沈郁欢去福利院上课。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孩子们已经在座位上了。小月坐在第一排,看见她,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光”。粉笔在黑板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来学这个字。光。光明的光,阳光的光,月光的光,目光的光。谁会用‘光’字组词?”
小月举起手。“灯光。”
“好。还有吗?”
“星光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目光。”
“小月的目光,看哪里?”
小月看着沈郁欢,眼睛亮亮的。“看沈老师。”
沈郁欢笑了。“对。小月的目光,看着沈老师。沈老师的目光,也看着小月。这就是目光。你看我,我看你。互相看见。”
她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——“我看见了你。”她指着那几个字,带着孩子们读。“我——看——见——了——你。”孩子们跟着读,声音清脆,像春天的雨滴落在石板上。沈郁欢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。她也想对她说这句话——我看见了你。我看见你站在那个白色的空间里,穿着白色的毛衣,头发散在肩头,对我笑。我看见你教我那些东西,看见你摸我的头,看见你消失在那片白光里。我看见你了。你也看见我了。我们互相看见了。
下午,沈郁欢去丰家。她到的时候,丰寒州还在公司,丰寒城在客厅里看书,周明远在旁边帮他按摩腿。林纾在厨房里炖汤,香味从厨房飘出来,混着姜蒜的辛辣,暖洋洋的。沈郁欢走进去,在丰寒城对面坐下。
“郁欢来了。”丰寒城放下书,看着她。
“嗯。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腿不怎么疼了。明远按得好。”
周明远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沈郁欢笑了。
“明远,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抬起头。“我想开一家店。”
“什么店?”
“咖啡馆。或者花店。都可以。能让大家坐在一起聊天、喝茶、看花的地方。”
沈郁欢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。
“你会开得很好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好的地方。”
林纾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,放在茶几上。“郁欢,尝尝。排骨莲藕汤,炖了两个小时。”沈郁欢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。”
“多喝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沈郁欢笑了。她低下头,慢慢地喝着。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碗汤上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光。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浮,像无数只眼睛,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丰寒州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进来,在沈郁欢旁边坐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,白色衬衫,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。领带系得很紧,沈郁欢看了一眼,说:“松一点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松了松领带。“好了。”沈郁欢点了点头。林纾看着他们,笑了。
吃饭的时候,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。林纾做了红烧排骨、清炒西兰花、西红柿炒蛋、排骨莲藕汤,还有一盘沈郁欢带来的桂花糕——用夏天存的干桂花做的,最后一点了。丰寒城夹了一块排骨,慢慢地吃着。周明远给他夹了一筷子西兰花。林纾给每个人盛汤。丰寒州坐在沈郁欢旁边,给她夹了一块鱼肉。沈郁欢低下头,慢慢地吃着。
“郁欢。”丰寒城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些照片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沈郁欢知道他说的是周景行寄来的那些——两个孩子,一棵桂花树,十年的时光。
“留着。那是顾阿姨的回忆。不是他的。”
丰寒城点了点头。
“留着好。等小月长大了,给她看。让她知道,她顾奶奶小时候长什么样。”
沈郁欢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