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生根
婚后的第一个月,沈郁欢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她去孤儿院,把自己的名字从档案里划掉了。不是删除,是备注——在“沈郁欢”三个字旁边,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已婚。配偶:丰寒州。现住址:江城老城区桂花巷7号。”工作人员问她为什么要写这个,她说:“因为这里不再是唯一的家了。我有家了。”工作人员看着她,笑了笑,把档案合上,放回柜子里。
从孤儿院出来,阳光很好。沈郁欢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铁门。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,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大人。她在这里等过,哭过,画过一家人,写过永远不会寄出的信。现在她不用等了,不用哭了。她有家了。她转身,往桂花巷走去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阳光照得发亮,每一步都踩在光里。
到家的时候,丰寒州还没回来。沈郁欢换了一身家居服,去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那盆小桂花树已经适应了新环境,枝头冒出了好几片新叶子,嫩绿嫩绿的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叶子,凉丝丝的,滑滑的。那两棵大桂花树也长了不少,树干粗了一圈,枝桠密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花苞比前几天更多了,一颗一颗的,紧紧地攥着,像一个个小拳头。她浇完水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跟她说话。
她想起第一次去会所那棵桂花树下,系了一根红丝带。那根丝带现在已经褪色了,蜷在铁盒子里,和那些信、照片放在一起。她拿出来看过几次,每次都想起那个神秘的消息——“如果你想来,就在那棵桂花树上系一根红丝带。我们会联系你。”那个人联系她了。是林纾。后来林纾也成了她的家人。一根红丝带,把那么多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。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注定,但她知道,那根丝带,她系对了。
下午,沈郁欢去了福利院。小月已经放学了,在教室里写作业。她看见沈郁欢,抬起头,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沈老师,我今天收到小花的信了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小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拆开,把信纸递给沈郁欢。信纸上画着一棵桂花树,树下站着两个小人,手拉着手。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小月,桂花树又长高了。比我还高。我每天给它浇水,跟它说话。它听懂了。它摇叶子,就是跟我打招呼。你什么时候来?我想你了。小花。”
沈郁欢把信折好,还给小月。“你想去吗?”
“想。可是要上课。”
“周末去。这个周末,我们去看小花,去看桂花树。”
小月的眼睛亮了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沈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小月笑了,把信纸贴在胸口。“太好了。”
周六一早,丰寒州开车,沈郁欢和小月坐后座。三个人一辆车,往山区开。这次没有带别人,丰寒城说腿有点酸,林纾在家陪他,周明远在咖啡馆忙。沈郁欢说没关系,下次再去。车子上了高速,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,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。小月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山山水水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
“沈老师,小花会不会长高了?”
“会。你也在长高。你们都在长高。”
“她会不会不认识我了?”
“不会。你们写信,画画,发语音。她每天都想着你,怎么会不认识?”
小月点了点头,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到了山区小学,已经是中午了。小花站在校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手里拿着一把野花。她看见车子停下来,跑过来。小月下了车,两个女孩抱在一起,笑了,跳了,转圈了。沈郁欢看着她们,笑了。丰寒州站在她旁边,也笑了。
小花拉着小月的手,跑到那棵桂花树前。树长高了,真的比小花还高了。树干粗了很多,枝头挂着很多新叶子,绿油油的。树根旁边还冒出了一棵小苗,细细的,嫩嫩的,才刚刚破土而出。
“小月,你看,它生宝宝了。”
小月蹲下来,看着那棵小苗。“真的。它当妈妈了。”
小花也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棵小苗的叶子。“它好小,好软。跟刚出生的宝宝一样。”
沈郁欢走过去,蹲在她们旁边。“这是桂花树的孩子。等它长大了,也会开花。你们要好好照顾它。”
两个女孩点了点头,齐声说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沈郁欢在山区小学的教室里给孩子们讲了一堂课。不是语文,不是数学,是故事课。她讲了桂花树的故事——一棵树,从一棵小苗长成大树,开花,落花,结籽,籽落在地上,又长出新的小苗。一代一代,不会断。孩子们安静地听着,没有人说话。小花坐在第一排,眼睛亮亮的。
“沈老师,我们也是小苗吗?”
“是的。你们都是小苗。会长大,会开花,会结籽。你们的籽会落在地上,长出新的小苗。一代一代,不会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