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琥珀之光,照亮来路
一、腊月二十九的早晨
今天的成都,难得出现了冬日暖阳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。煜坤睁开眼,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坐起来,张薇还在睡,隔壁安融的房间也安静着。
他披上衣服,走到客厅。
茶几上放着一个昨天下午到的,清云寄来的快递。他拆开快递,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里是一张印着苏州园林图案的贺卡。
翻开贺卡,是清云的字迹:
“煜坤兄:
快过年了,想起那年你在平江路说,‘时间会把好的坏的都包起来’。今年是个特殊的年,咱们都好好的。
随信附上一片海棠花瓣,是去年秋天在拙政园捡的。压了一整年,送给你。
清云
2023年1月15日”
贺卡里果然夹着一片花瓣,已经干透了,变成深褐色,但脉络依然清晰。煜坤把它托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他不由想起1998年和2006年,在离开天津之前,清云邮寄给他的那片海棠花瓣,和时隔八年成都再相逢时留念的那片海棠花瓣。
那两片花瓣一直收藏着。
一片海棠花瓣二十五年过去了,一片海棠花瓣十七年过去了。
今天,他又收到一片。
他把花瓣小心地放回贺卡,压在茶几下面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。他走到阳台上,府南河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。快过年了,河边的树上挂起了红灯笼,一串一串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有人在河边遛狗,有人在跑步,还有几个老人聚在亭子里打太极拳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又好像带着一点过年的喜气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二、翻箱倒柜
上午九点,张薇起来开始打扫卫生。这是她多年不变的习惯,年前一定要把家里彻底收拾一遍。安融在旁边帮忙,其实帮倒忙,把刚叠好的衣服又弄乱了。
“安融,你去帮爸爸整理书房。”张薇把他支开。
安融跑进书房,煜坤正坐在椅子上发呆。看见儿子进来,他站起身:“来,帮爸爸翻翻这些箱子。”
书房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,是上次搬家后一直没打开过的。安融蹲下来,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全是书和旧杂志。
“爸爸,这些都是什么呀?”
“以前的资料。”煜坤也蹲下来,随手拿起一本,“这是爸爸在深圳的时候用的。”
安融翻出一本旧相册,翻开一看,黑白照片,有些已经泛黄了。
“爸爸,这是谁?”
煜坤凑过去看。那是一张老照片,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,身后是一排低矮的房子。他愣了一下说:“这是你爷爷。”
“爷爷?”安融盯着照片,“爷爷这么年轻呀?”
煜坤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他把照片接过来仔细看着。那是父亲当兵时候拍的,那时候他刚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一点青涩。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几个字:“1964年冬,内蒙边防。”
他把照片递给安融:“你看,爷爷那时候多精神。”
安融捧着照片看了半天,问:“爷爷后来怎么不拿枪了,去开车了?”
“退伍转业了。”煜坤说,“在矿上开车,一开就是三十年。”
安融点点头,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相册。
他们继续翻。翻出一摞旧信,用橡皮筋捆着。煜坤解开橡皮筋,随手抽出一封,信封上的字迹是清云的,邮戳已经模糊了,依稀能看出“1998”几个数字。
他抽出信纸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开头是“煜坤兄”,结尾是“弟:清云”。中间的内容他早就背得出来,清云说父亲病重,不能回学校了,让他一个人去深圳。
信纸已经发黄,边缘有点脆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折好放回去。
安融在旁边问:“爸爸,这是谁写的?”
“爸爸的同学,也是老朋友,你清云叔叔。”
“哦,干爹呀。”安融点点头,“干爹的字写得真好看。”
煜坤笑了:“你见过干爹的字?”
“他给我寄过明信片。”安融说,“写的字就像印的一样。”
父子俩继续翻。翻到最底下,是一个红布包。煜坤打开,里面是一枚五角星帽徽,已经有些氧化了,边缘磨得发亮。
安融拿起来看: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
“爷爷军帽上的帽徽。”煜坤说,“是爷爷退伍时候带回来的。”
安融把帽徽托在手心里,对着灯光看。五个角微微反光,中间那颗红五星颜色还很鲜艳。他问:“爸爸,爷爷戴着这个的时候,是不是很威风?”
煜坤想了想:“应该是吧,不过爷爷从来没说过。”
安融把帽徽小心地放回红布包里。
翻了一个多小时,书房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安融跑出去找妈妈,煜坤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堆翻出来的东西。
他回忆着相关这些相册、旧信、帽徽,还有书柜上那枚琥珀的往事历历在目,就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三、突如其来的电话
手机响起。
煜坤看了一眼屏幕,是王德福。
他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:“王书记?”
“赵老师,好消息!”王德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天大的好消息!”
煜坤轻声声: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县里批了。”王德福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咱们那个民宿项目,县里给批了,资金明天就拨下来。”
煜坤握着手机,一时没说出话。
“赵老师?您在听吗?”
“我在,”煜坤清了清嗓子,“你说详细点。”
“县里已经批了。”王德福重复了一遍,“昨天开的会,今天文件就下来了。我第一个就给您打电话!您什么时候有空,咱们商量下一步?”
煜坤沉默了几秒。
“王书记,这个项目不是黄了吗?”
“黄什么黄!”王德福哈哈大笑,“是那个投资方跑了,但县里觉得咱们的项目好,决定自己出钱做。赵老师,您没白跑,您那些方案,县里领导看了都说好!”
煜坤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滋味。他想起曾经的那些奔波、那些碰壁、那些以为全都白费了的努力,现在忽然告诉他,那些都没白费。
“赵老师?”王德福又喊了一声,“您还在吗?”
“我在。”煜坤强压内心的激动,“我过完年就过去。”
“好嘞!”王德福高兴地说,“我等您!”
挂了电话,煜坤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
安融跑进来:“爸爸,谁的电话?”
“青草沟的村支书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爸爸做的那个项目,成了。”
安融眨眨眼睛,然后笑了:“爸爸,我就说嘛,下次再做就行了!”
煜坤摸着他的头,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四、午后的栗山街
下午两点,太阳正暖,煜坤开车去了栗山街。
巷口那棵黄桷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刘阿姨的豆花摊还在,几个老街坊坐在路边晒太阳。
看见他,有人打招呼:“小赵,好久没来啦!”
他笑着点头,往里走。
陈大爷的院子门开着,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还是绿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陈大爷躺在竹椅上,盖着一条旧毯子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煜坤在他旁边坐下。
陈大爷慢慢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茶杯,给煜坤倒了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不在意,煜坤也不在意。
“今天怎么有空?”陈大爷问。
“有个好消息。”煜坤说,“青草沟那个项目,成了。”
陈大爷看着他,点点头:“我就说嘛,你的根,还在。”
煜坤喝了一口茶。凉茶有点涩,但喝下去很舒服。
“陈大爷,”他忽然问,“您这辈子,有没有过那种时候,觉得什么都完了?”
陈大爷思考了一下。
“怎么没有?”他指着那棵桂花树,“和你说过这棵树的事情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煜坤。
“人也是一样。难的时候,就像那棵树,浑身是洞。但只要根还在,就能活。”
煜坤点头。
“你的根,还在。”陈大爷接着说,“你儿子还在,你老婆还在,你那些老街坊还在,你帮过的那些人,都还在。”